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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多年以后的一个阴光明媚的下午,一个她家破人亡的,很好的下午,她终于读懂了这么多年任佑箐失去表情时眼底的水渊,究竟是什么了——那里藻荇交横,黑色的湿发互相纠缠,潮湿的腐气冰冷而又熟悉。
真令人难过。
那些交错的,让人看不清其下的污秽,在岁月流逝中被解开了烙印。任佐荫终于读懂了多为任佑箐的琴谱,她发现原来她竟也空无一物。划分有致的小节,横平竖直的五线谱。
可是一个音符也没有。
它无题,无名亦无姓。
她叫任佑箐,有名亦有姓。
在深井之下没有令人惊悚的密道,没有恐怖电影中的水鬼,只有三具被泡在水中多年,不会腐烂的白骨,在骨质布满裂痕的间隙附杂着黑色的黏腻的发的,早已死去多年的骸体。
真令人难过。
阴冷的触感遍布全身,可是任佐荫却不觉得冷,反而觉得温,她觉得眼熟,眯起眼睛辨认它们,仔仔细细。几乎是从注视它们的一瞬间起,那些隐秘的过去就忽而出现。
真令人难过。
它无处可往,无名亦无姓。她无处不往,有名亦有姓。它是她,它们是她们。任佐荫、任佑箐、许颜诊。真令人难过。她们溺死在井里,尸体无人发现,被泡得肥大肿胀再被蛆虫美餐,在井中涌起白液,好似潮起,再潮落。最后留下白骨,落于井底,沉为永生的秘密,无人可知。
在午夜梦回,她梦见自己重回了井边。
约莫是秋季,落叶踩起来沙沙响,却又不知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很忍心。她看见在这样诺大的森林中,一望无际的森林里,只有一口枯井格格不入。
它衰败,无生命,似是在垂死挣扎,发出无声的哀嚎。
它等着你。
不控制地走上前,她向下望。什么也没有,水也没有,她只能看见自己的手撑在井沿边时不太大,视线也不够高,要踮起脚。所以她又开口,发现自己发出了异于成年人的清脆声音。
它等着你。
有人细数你的罪恶哪怕你无罪可赦。
…….
任佑箐的体温是三十七度。
任佐荫的体温是三十七度。
三十七度的体温。
三十七次的心跳,三十七秒,折算下来约莫是十二次呼吸的时间,在这一段时间之后的我们,不会有显着的变化,因为人是恒温动物。
人失去温度是很绝望,很痛苦的。
体验死亡的感觉是令人窒息的,可是此时此刻,你一秒一次的心跳,三秒一次的呼吸,本质上就是你在体验死亡,只不过这个周期太长,以至于太甜蜜,掩盖住了这个事实。
出生之后,人最终等待的就是死亡。
一个秒表,从第一声啼哭就开始倒计时。
三十七度的我们起初是会变成二十五度的室温,而后变成适合保存组织形态的三度低温,最后变成上百度的焚焰。不用担心,我们都会回到二十五度的室温,回到一切,回到你所痛苦过的一切。
而后你就不再痛苦了,你随风飘散了。
一旦你的大脑死亡之后,你就不会再觉得痛苦了,因为你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选择了回避,选择了没有退路的四方流浪。觉得很痛苦的人生,在尚有余力的时候我们勉励自己,似乎只要有了止痛药,哪怕带来成瘾性,都可以熬下去。你说我是因为爱,爱能抵万难,我的家庭,我所爱,我所念,所以即使是痛苦的人生也可以苦中作乐,即使是
爱是慢性毒药,爱是最荼毒人们的鸦片。
爱让人不计回报的付出,无休无止,不知成因,也永远似乎不会有一个能及时止损的捷径。
爱是商家广告里那行甜蜜而残忍的小字——“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”,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去做那个傻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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