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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新政引燃了昭孝帝时期埋下的隐患,大家的生活都变得不好过起来,臣子纷纷怀念起昭孝帝在位时期,将国库空虚丶吏治腐败的罪推给赵沉茜,根本不管昭孝帝才是害得燕朝羸弱至此的罪魁祸首。
曾经赵沉茜不屑于解释,她觉得清者自清,等崇宁政变的效果显现出来后,他们自然会明白忠奸。可是,她没等到新政起效,就被自己人害死了。新帝赵苻全面废止新政,内忧外患一起爆发,赵苻应付不过来,就将所有问题都推到赵沉茜身上。
但凡了解些内幕的人就能看出来,错不在赵沉茜,可是,天底下能有多少内行人呢?天下悠悠众口,人云亦云,祸国的罪名背在赵沉茜身上,再也拿不下来,以后想必还要遗臭万年。
这种话听多了,赵沉茜已习以为常,她麻木地听教书先生骂完,心底一点波动都没有。这时小桐出来了,喊她去量尺寸,赵沉茜平静往内室走,忽然街上斜插进来一道声音,掷地有声道:「高太后如何我不知道,但福庆公主的新政我亲眼见过,骂不了,也听不得别人骂。」
第77章上善
赵沉茜回头,发现竟是一个落拓道士,大步流星从桥上走来,说:「十年前,我在河东路听到福庆公主拟将更戍法逐渐改为置将法,改变军中将不识兵丶将无常兵的弊端,并大举整顿厢军及禁军,要求士兵每年测试,禁军不合格者降为厢军,厢军不合格者降为民籍。八年前,我在河北东路看到东京发来的诏书,号召当地兴修水利,费用由住户按贫富水平分配出资,付不起钱的百姓可以向州县府衙借贷,也可以多开垦荒田,以工代钱。六年前,我听说她在全国范围内清丈土地,取缔了众多寺庙丶道观,勒令僧众还俗,将被佛寺道观丶士绅豪族侵占多年的土地分给百姓耕种。可惜下面执行的官吏和当地士绅串通一气,故意歪曲她的政令,要不然她的新政定能富国强军,卓有成效。骂她其他便也罢了,但在执政治国上,她无可指摘。」
河边聚集的百姓瞧见他,惊讶道:「你一个道士,竟然还说她好?福庆公主撤了许多道观,连划给白玉京的地都收回去大半,害得许多道士无以为生。她断了你们的财路,你不恨她?」
「她一心为公,我为什么要恨她?」来的正是化装为落魄捉妖师的容冲,他停在岸边,说道,「道观是我一个人的家,但还地于民,却能撑起千千万万的家。何况,如果没有地就无法谋生,那说明这门道士能力不行,趁早回家生孩子去,她何错之有?」
大家谁也不认识谁,没有百姓会为一个已死去多年的公主较真,但有容冲开头,渐渐有人出来说公道话:「崇宁那些年,虽然日子不好过,但至少能保一家老小吃喝。每年二月丶五月青黄不接时,家里没粮了可以和官府贷粮,随夏税秋税补上就行。不像以前一样,一年到头担惊受怕,连病都不敢生,生怕家里出什么事,拿不出钱就得去借高利贷,一旦耽误了倾家荡产也还不起,只能卖儿鬻女。」
路过的货郎听到,也凑热闹道:「当年清田钦差走到我们县,挨家挨户查地有多少,从哪里到哪里,连一条田壠都要登记是谁的。这么一查,就查出县令将二百多亩良田评为贫瘠沙地,悄悄陪给女儿做嫁妆。那位小姐在知府府里做少夫人呢,钦差却不管,非要查这块田的来龙去脉,最后县令不敢认,只好说这块田是无主的。钦差将此事上报朝廷,福庆公主来了懿旨,下令将所有无主的田地按各户人丁数分给村民种,头两年免税,第三年十五收一税,剩下的收成归各家。我家分到了足足七分田,可惜,她一死,地就又收回去了。后来连年灾荒,家里交完赋税和地租什么都不剩,无奈之下我只能进城讨生活,走街串巷至今。现在回想,福庆公主在世那几年,竟是我们家日子最好过的几年。」
这么一说,大家发现这位公主恶名在外,但好像除了私生活不检点,也没做过什么坏事。一个老婆婆叹道:「她就吃亏在是个女子,若她是男儿,娶三个娘子没人说什么,可惜她是女儿身,三嫁不祥啊。」
虽然容冲一直介怀她另嫁他人,还嫁了两次,但听到别人拿这件事说她,忍不住道:「另嫁怎么了,她的驸马被判谋反,她不赶紧断绝关系,难道等着一起下狱吗?」
方才大喊牝鸡司晨的教书先生受不了了,疾呼道:「好女不二嫁,她应该和夫婿同甘共苦,实在不行也该为夫守节,岂能贪慕荣华,明哲保身!」
容冲知道和这种老古板争辩没有意义,他最是不耐烦口舌之争,但涉及她,他却一反常态,教书先生说一句他就反驳一句:「同甘共苦除了多收一具尸体,还有什么用?但她保全了自己,多年后主导变法,造福了不知多少平民百姓。所谓女德丶贞洁,难道比天下苍生还重要吗?」
教书先生争辩不过,气得脸红,嚷嚷着「礼崩乐坏「丶「岂有此理」走了。围观的人群散去,只剩下容冲站在原地,和赵沉茜隔着窗户相望。他不想被她以为故意当着她的面作秀,遥遥对她拱了拱手就要离开,没想到赵沉茜却主动叫住他:「苏道长,留步。」
容冲停住,在桥上回头:「娘子有事叫我?」
赵沉茜浅浅一笑:「不是什么大事。只是前两天布料买多了,这种料子放久了生虫,不如借花献佛,为道长做身衣服。不知,道长可有时间来量量尺寸?」
容冲震惊了,她这几年脾气变得这么好?有人当着她的面诋毁她,她不生气,反而要送路人衣服?容冲不由生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,她该不会看上苏无鸣这个身份了吧?
容冲站在秋水阁里,看着她欲言又止,止言又欲。海州认识苏昭蜚的人不少,容冲怕被人认出来,虽然借用了苏昭蜚的身份,但并没有完全照苏昭蜚的长相易容,而是参考他的模子做了大改。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,「苏无鸣」出现在赵沉茜身边区区三天,她先是提出拜苏无鸣为师,随后主动赠衣,对比他刚认识茜茜时,待遇简直天差地别,难道她喜欢这种风格的?
不应该啊,他并不是说好兄弟坏话,但苏昭蜚的皮相远远不如他,茜茜怎么可能看得上苏无鸣呢?
容冲想不通,接受不了。赵沉茜瞧见,问:「道长可有什么难处?如果道长不愿意就算了,布料留着也无妨。」
容冲怎么可能不愿意,这可是她送他的第一件礼物,完全出自她手,而不是挂名的宫廷赏赐。哪怕他心里几乎要被醋呛死,依然云淡风轻说:「哪里,能沾娘子的光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,哪敢不识抬举?」
赵沉茜淡淡瞥了他一眼,道:「道长客气。」
裁缝提了箱子过来,本来要替容冲量尺寸,但小桐那边好像有哪里量错了,需要复尺。赵沉茜见状说:「掌柜先去忙那边吧,这里我来。」
容冲再一次大惊失色,她说什么?她来是什么意思?然而赵沉茜已拿起量衣尺,证明容冲猜得没错:「道长,劳烦低头。」
容冲僵硬地弯腰,下意识在屋子中寻找镜子。他怀疑他现在还在做梦,要不然,茜茜怎么会主动触碰他?
然而赵沉茜不止碰了,还亲手为他拉直衣领,拂去肩膀的灰尘。赵沉茜手握着尺子,微微踮脚比在他肩膀。她的脸就停在容冲面前,却一眼都不看他,而是专注地盯着尺面,似乎只是为了记数字。容冲心里打鼓,她这是什么意思?是他自作多情了吗?
「道长,抬手。」赵沉茜收回身体,轻声提醒。容冲回神,依言抬起手臂。赵沉茜一边量他的臂长,一边问:「道长怎么会来这里?」
「随便走走。顺便,来向你辞行。」
「辞行?」赵沉茜挑眉,问,「为何?」
容冲叹气:「娘子你也知道,如今世道艰辛,什么都要钱,而我们师门又尤其穷,耕地都响应朝堂号召还归于民了,仅剩的一座山头什么都不产,我总不能让师父他老人家受累,便只能四处捉妖,挣些佣金度日。刚才,我师父又写信过来,催我往回寄钱呢。」
赵沉茜微微点头:「原来如此。都怪那位福庆公主,没事推行什么清田,竟连累道长如此辛苦。」
「不不。」容冲赶紧说,「不怪她。如今僧道丶世家丶乡绅侵吞土地严重,如果她不清我们的田却要求别人归还土地,如何服众?她是真心为了百姓好,利民利国之策,理应支持。」
「道长为何这样向着她说话?」赵沉茜不动声色问,「莫非,道长和她有什么渊源?」
赵沉茜站在容冲身前,容冲微微伸着手,似乎一用力就能将她拥在怀中。容冲垂眸盯着她,说:「哪有什么渊源。非要说的话,我的师父曾和白玉京掌门有旧,她差点成了白玉京的儿媳,我们勉强算得上远房亲戚。」
赵沉茜沉默,这亲戚也太远了。赵沉茜说道:「道长因为这个原因,才对她处处维护?」
容冲如实说道:「这倒不是。祖上交情虽有,但到我们这一辈已无异于陌生人,我刚才说那些话纯粹是出于公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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